今天上班,工作的时候,有人说起了饮食安全。某个同事说,他如何如何在乎吃食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了我前同事,杨。
杨比我大两岁。他曾经和我说过,市面上卖的肉食制品,他从来都不可能购买。家人实在想吃肉了,他会买一些新鲜的肉,拿回家自己熬炖。在饮食方面,杨非一般的克制力,至今想来,都是我膜拜的偶像。
很多年前,我应聘成功了当时烟台最好的一个公司。报到的第一天,是杨,带我查看了我们的工作区域。

杨是东北人。从小在兵工厂长大。当年,他父母在这个位于东北深山里的兵工厂工作。工厂整体迁移到烟台开发区的时候,杨随父母一起,举家来到了烟台。
杨和我说过,刚来烟台的时候,烟台话他一句都听不懂。好在,那个时候的烟台开发区,绝大多数的居民都是东北人。杨和他的家人们,在这里的生活,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。
我的前前东家,是当时烟台最好的公司。那时,从发电厂万华甚至体制内辞职到我们公司的人,比比皆是。坦率地说,按照当时硬件条件,杨应该不达标我们这个岗位的工作。
好在,当时的公司环境,还是以东北人为主导的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杨的受教育水平和业务能力,很大程度上都被淡化了。
好在,这都不影响我和杨的私下交往。杨和我一样,都是贪杯的人。人生至今,和我一起喝过酒的人,何止成百上千。单论酒量,杨是为数不多的,让我佩服的人。
杨不善于喝急酒。倘若四平八稳地喝酒,杨可以做到千杯不醉。坐在凳子上,不上厕所,喝十几个小时。
我和杨恰恰相反。我最不擅长的,就是在酒桌上浅吟低唱。和杨在一起工作整整二十年,这期间,我们一起喝酒的次数,几百次不止。倘若论及喝多了的次数,他肯定比我多。

我和杨不见面,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了。2019年的正月,我被公司外派到南方工作。一个月后,我在南方得到消息,公司第一批解除合同的名单里,杨排在第一位。
这也是我之前能想到的。早在三十多岁的时候,杨的腰不好,就为公司所有人都知道。一起工作的时候,大家都迁就着杨,不让他做搬搬抬抬的营生。
杨这辈子,最应该感谢的人是我。杨的腰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,行动都不能自如。某天上班,我们在车间里工作,杨在屋里,扶着桌子蹒跚。
那天的工作格外多。我也是有点累了。回屋里看到杨的窘状,直接和他翻脸了。
多年的老友,当面骂他,他也不会和我顶嘴。当天,我把他赶回家了。强逼他,第二天早上去烟台山医院做检查。
杨是个固执的人。他对西医的不认可,是深入骨髓的仇视。腰间盘突出很多年,他从未去过医院,一直都依赖自己信任的,所谓的中医偏方来治疗。
我把杨责骂一通后,他也听了我的话,第二天一大早,就去了烟台山医院。做完检查,医生看了核磁共振的影像,立刻和他说,你不要动,千万不要动。
杨后来告诉我,事后医生告诉他,当时他的病情,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。也就是说,如果晚一天来医院,都有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杨的个性我知道,他不可能给医生塞红包。那个年代的烟台山医院,第二天,就给杨做了手术。由此可见,杨的病情,已经严重到了何等的程度。
术后的杨,恢复状况非一般的好。据他说,和他前后做手术的,有一个来自蓬莱的高官。术后的恢复情况,远远不及他。

我和杨,同一个部门,同一个组,在一起工作的时间,超过了二十年。人生中最好的年华,我们彼此见证。
细想来,我和杨,两个人单独一起吃饭的次数,并不多。尤其是他请我喝酒的次数,在我的记忆里,只有一次。
那天,他休息。我快下班的时候,接到了他的电话,邀我一起小酌。我按照他的指示,到了烟台开发区的某个小饭店。杨请我吃饭,自然是他点菜。万万没想到,杨和服务员说,一个锅包肉,一个土豆丝,完了。
此时此刻,我依然记得杨点菜的模样。那时候,我们俩还不是很熟。菜上桌了,我们也开始了举杯畅饮。杨只吃了三口菜,动了三次筷子,之后,只喝酒,不吃东西。
一盘锅包肉,一盘土豆丝,到最后,还剩了一半。

杨和公司解除合同后,我还在南方工作。之后的几年,断断续续,我接到过他的几次电话。无一例外,都是喝多了的时候给我打的。
人到中年,身体不好,业务上也没有高人一筹的技能。在这个世道上,适合杨生存发展的空间,少之又少。
这两年,间或也听到了一点杨的消息。我没有给杨打电话,也没有在社交平台联系他。
人生这趟旅程,如同列车。上车下车的人,熙熙攘攘。同路的时候,相互携手同行。挥手告别后,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。
前公司关门后,我把微信里大多数的前同事,都删除了。不打扰,就是最好的尊重。

上个月,老友给我打电话,说起当年我们公司的一个班组长,现在在他公司看大门。我说,二十年前,我们就已经说过了,这样的人,看大门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这个人,和我同岁。